2026年秋天,文化和旅游部一纸试点名单,让“人工智能+文旅”从行业热词变成了有据可循的落地工程。14个应用试点覆盖了从艺术创作到市场监管的六大方向,中国移动牵头的文旅大模型创新平台也同步获批运行。政策与技术的双重推力之下,景区里的AI导览、博物馆中的数字复原、手机端的行程定制,正从零星试水走向系统布局。
AI进入文旅,最先被看见的是效率。在新疆赛里木湖、山西北齐壁画博物馆,智能体已经开始承担行程规划与深度讲解的职能,服务调用量突破百万次。县域文旅同样在借力破局,长期困扰偏远景区的资源分散、运营粗放问题,似乎找到了技术解药:大模型挖掘非遗故事,智能推荐匹配游客偏好,大数据分析辅助客流调度。
然而,效率逻辑并不自动等同于体验升级。有观察者指出,当前AI文旅应用存在三个“不够”:虚拟人导览交互生硬,不够暖;行程定制模板化,不够懂;沉浸式体验堆砌技术,不够真。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技术本身,而在于应用路径的偏差。多数项目将AI视为降本增效的工具,却忽略了文旅的核心产品恰恰是“人的感受”。当一位游客站在千年壁画前,他需要的不是一段语法正确的解说词,而是一个能让他与时间产生连接的瞬间。算法擅长归纳,却拙于共情。如果AI的应用停留在“机器替代人工”的层面,它消解的可能正是旅游服务中最珍贵的人文温度。
更深层的矛盾藏在数据层。文旅数据散落在景区、交通、公安、市场监管等多个系统中,标准不一、口径各异,形成事实上的“数据孤岛”。没有完整的游客行为画像,个性化推荐便无从谈起,所谓智能决策也容易沦为经验判断的数字化包装。这一问题在县域尤为突出。数字基础设施薄弱、技术运维成本高企,让许多中小景区面对AI方案时心有余而力不足。通用型智能系统多适配城市大型景区,照搬到乡土场景往往水土不服,功能冗余而实用匮乏。
但县域并非没有破局的可能。青岛崂山的实践提供了一种思路:将本地优势产业与文旅场景嫁接。崂山区依托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产业基础,把文化展示中心、VR体验馆、海洋研学基地串珠成链,让科技体验本身成为可消费、可复购的文旅产品。这种模式的关键在于,技术不是外来的“赋能者”,而是长在本地土壤里的“原住民”。对于资源有限的中小目的地,与其追逐通用大模型的部署,不如找到一两个与本地文化基因契合的切口,做深做透。
在政策与市场的双重驱动下,一个共识正在形成:AI文旅的下一程,需要从“技术驱动”转向“人文驱动”。云南财经大学明庆忠教授的建议颇具操作性:所有数字化场景方案应由本土文化传承人把关,守住文化原真性;让本地人掌握“讲什么文化”的话语权。这并非排斥技术,而是为技术划定边界。算法可以生成一万条崂山道士的解说词,但哪一条真正传递了蒲松龄笔下的孤愤与奇崛,需要懂的人来判定。
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的提醒同样值得深思:旅行是人与人的连接,科技是辅助手段,需要将正向的价值观与向善的内容传递给游客,同时也要顾及从业人员的获得感。当景区用机器人替代了行李员,用虚拟人替代了讲解员,效率账算得过来,就业账和文化账却未必。文旅产业的特殊性在于,它既是经济部门,也是意义生产部门。一座古镇的价值,不仅在于门票收入,更在于它让都市人重新理解了时间的尺度。算法可以优化动线,但无法替游客完成那次凝视。